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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可能是唯一有幸亲眼目睹过“主教练弗朗哥·巴雷西”的中国记者。

那是2005年10月，菲利波·因扎吉经历了反复的伤病，终于准备好复出了。为了让他找回比赛感觉，AC米兰决定让他跟随米兰青年队参加一场比赛，地点是米兰城郊的一个小球场。

当时的米兰青年队主帅就是巴雷西。他面对媒体非常低调，尤其是因为他很清楚，记者和摄影师都是为了“超级皮波”而来。他礼貌而谦虚地接受了问候，便把主角的位置留给了因扎吉。

在那场比赛中，菲利波·因扎吉两射一传，展现出了良好的状态。他在赛季末赶上了2006年世界杯末班车，成为冠军意大利队的一员。尽管菲利波·因扎吉在球员生涯中从未和巴雷西同队同场竞技，但他始终记得巴雷西给自己树立的重要榜样。

因扎吉曾多次讲述过这样一个故事。他在帕尔马初出茅庐(1995-1996赛季)，球衣号码是16号。主场对阵AC米兰的意甲联赛，他甚至没有获得出场机会。比赛结束以后，因扎吉跑去找巴雷西要球衣。AC米兰队长立即给了他。正在惊喜之中，巴雷西问他：“你的不给我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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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扎吉愣了一下，他没想到传奇的AC米兰队长会向自己这样一位尚不知名的年轻球员索要球衣。但从此以后，他把这件事当作重要的人生一课。面对任何索要球衣的对手，哪怕对方来自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球队，因扎吉也会主动要求得到对方的球衣，“尊重”。

巴雷西是世界足球史上最配得上“传奇”二字的球星之一。他的故事从来都是由别人讲述，包括交换球衣。马拉多纳曾在一场那不勒斯3比0战胜AC米兰的比赛后，身穿巴雷西的球衣接受媒体采访。他说，任何球员都会为拥有一件巴雷西的球衣而感到骄傲，“巴雷西就是后卫的最高境界。”

在迭戈眼里，巴雷西代表的最高境界不仅是技艺，还有人品。他们的第一次遭遇发生在1981年AC米兰与博卡青年的俱乐部友谊赛中。原本红黑军团派巴蒂斯蒂尼盯防马拉多纳，在马拉多纳连过3人闯入禁区以后，巴雷西以“不可思议的优雅”抢走了他脚下的球。巴雷西随后对巴蒂斯蒂尼说：“看吧，可以的，我来管他。”

职责交换以后，马拉多纳立即意识到巴雷西非同寻常，预判能力超强。这样的对抗也贯穿了马拉多纳的意甲生涯。他回忆说：“巴雷西对我有过很多次犯规，但从来不是出于伤害目的。有很多后卫试图用各种方式对付我，包括辱骂、挑衅，但巴雷西从来不会。相反，如果我被放倒，他会立即伸手把我拉起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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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很多人感到奇怪，如此传奇的巴雷西，为什么在退役以后几乎没有什么执教履历？

实际上，对于做教练，巴雷西本人并没有积极争取。他在退役后曾有过一段进入富勒姆管理层的短暂经历。2002年秋天，由于塔索蒂正式上调一线队成为安切洛蒂的助手，AC米兰任命巴雷西为青年队主帅。巴雷西在青年梯队执教几年后，最终被俱乐部调去了市场营销部门。

如果巴雷西想要从教，他在执教AC 米兰青年队一两年后便完全可以离开，从某支意乙球队开始执教，也不排除会有意甲小球队找他。但一方面，他很清楚，担任更衣室领袖和做教练是两回事。他做队长时习惯以身作则，而不是依靠话语权威强压别人，这样的方式很难保证教练工作的成功；另一方面，巴雷西更在意自己作为红黑大家庭一员的身份。退役后，长期留在AC米兰俱乐部，对他而言比从教或者掌握实权更重要，无论俱乐部给他的角色是市场部门成员、形象大使，还是荣誉副主席。

巴雷西唯一在意的角色属于球场。他曾经和不止一位教练发生过争执，例如1982年世界杯时的主帅贝阿尔佐特，因为后者总是让他踢中场而不是中卫。这场矛盾最终导致巴雷西缺席了1986年世界杯。

同样，萨基在1987年执教AC米兰后要求巴雷西学习高位压迫和区域防守，并以意乙帕尔马中卫西尼奥里尼的移动为范例。这样的要求几乎是羞辱性的，巴雷西一度想要离开AC米兰，最终被卡佩罗夫妇说服留下。但此后，巴雷西和萨基建立了深厚的信任与情谊。巴雷西去世后，萨基自掏腰包，在《米兰体育报》买下整版广告，刊登对他的悼念。

在巴雷西日后的回忆中，他把萨基视为对自己职业生涯影响最大的教练，是萨基教会了他“另一种足球”。1992年10 月，巴雷西以“赛程过分密集”为由宣布退出国家队。在意大利足协主席马塔雷塞出面斡旋后，最终也是萨基亲自邀请巴雷西夫妇喝茶，让巴雷西收回了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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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罗·马尔蒂尼这样深情悼念巴雷西：“你教会了我战斗到最后一口气，教会了我什么叫对球衣的忠诚，也让我懂得了成为一名真正领袖的价值。你每天都在用行动为我树立榜样：话很少，但做得很多。当我还是个孩子时，你保护我；当我成长为少年时，你引导我；当我成为男人后，你依然激励着我。你是我有幸并肩作战过的最强大的球员。”

2009年5月，保罗·马尔蒂尼迎来了自己在圣西罗的最后一场比赛。一场巨大的闹剧出现了：南看台的球迷在看台上亮出一件巨大的巴雷西6号球衣，并在一条横幅上写道：谢谢队长，在球场上你是一位伟大的巨星，但你对那些让你致富的人缺乏尊重。

这是南看台为数不少的极端球迷对马尔蒂尼长期积怨的爆发，也让马尔蒂尼带着怒火走出了自己的圣殿。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，一家俱乐部的历史上能够同时拥有巴雷西、马尔蒂尼这样伟大的传奇，是多么珍贵。那一小撮极端球迷，仅仅因为马尔蒂尼不愿意和他们互动，最终选择了可耻的对抗和分裂。

马尔蒂尼回忆说，在随后举行的私人告别聚会中，巴雷西赶紧走过来对他说：“保罗，对不起！”

马尔蒂尼激动地抱住巴雷西：“弗朗哥，怎么可以由你来说对不起？正是你教会了我，无论面对任何事情和处境，都要昂着头做人。”

在那样的时刻，究竟是怎样的胸怀和友爱，让巴雷西对马尔蒂尼说出了“对不起”这几个字？

或许，是巴雷西认为，自己留下的队长形象给了马尔蒂尼太大的压力，也在球迷心中制造了一个不必要的参照；或许，是这位从来不善言辞的老队长觉得，自己必须对挚爱的小弟说点什么。

马尔蒂尼主动向外界讲述了这番对话，他很清楚巴雷西想要表达什么，也很清楚每一个有情有义的人都能理解那句话——那不是一句“对不起”，而是：“亲爱的保罗，我是多么爱你。”

本文作者：王勤伯

本文原载于第944期《足球周刊》

发行日期：2026.8.10

图片源自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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